山东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 高毅清
“2000年山东山水画家六人展”冠名“齐风”，在新千年春天的勃勃生机中呈现在人们面前。六位中青年画家张志民、曾先国、时振华、胡应康、刘罡、常朝晖集结在“齐风”帜下，以学术探索为目的，先后在北京中国美术馆和济南山东美术馆等地展示出自己的山水作品，取得非常好的效果。年底在济南舜华园的展出，是整个展览构划的尾声部分，以总结的态势，将展览推向新的高潮，为此次学术展示与交流活动划上一个完满的句号。在新千年的高亢凯歌和新世纪的辉煌黎明中，山水画家六人展——高擎“齐风”大旗，为画坛刮起一阵豪爽雄劲的山水之风，为人们的审美视觉带来清新与惬意，为山东山水画的整体崛起与发展，作出了自己的努力。
画展好评如潮。从北京到山东，这个富有朝气的山水画群体得到画界与批评界的充分肯定。许多卓有成就的画家认真观摩了画展；座谈中评论家们给画展以由衷的赞誉和评说；国家美术馆收藏了每位画家的作品；国家各专业刊物和各种媒体作了详尽的报道，画展得到成功的效应。笔者认为，这次画展以“齐风”的概念昭示出画家开放创新的时代意识，以精品集结的方式推出画家对现代山水画的追寻与探索，以作品反映出画家在传统文化与现代艺术观念的交汇中所生成的新的自然观和山水精神，以诗意与激情展示了画家赋予山水画的强大魅力。这次画展以个体创作被赋于地域文化内涵而令人瞩目，以张扬着绘画创作的进取精神而使人欢欣鼓舞，以作品的精湛和张力而受到人们的格外关注。
中国山水画以理想化的自然生存环境为主题，歌颂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山水画在艺术精神上以客观与主观的融合为特征，通过山水味象悟道，创造出天人相通的畅神之境。历代画家将对大自然的感受与人生修养相融会贯通，酝酿为胸中丘壑，挥之笔下，创造出优美超逸的审美境界；历代山水笔墨境象真切地体现出特定社会的文化性格，反映出时代的审美理想，展现出绘画的语言特征。山水画在历代承传中不断演进，犹如常青大树，代代枝舒叶展，显示出艺术的生命活力。
从画史上看，山东历代虽不乏优秀山水画家，却不像古代浙派、吴派、扬州、金陵等画派那样拥有深厚的艺术传统，更未形成自己的绘画气象与流派风格；从现当代说，山东虽涌现出许多出色的山水画家，却不像浙、海、京、岭南、金陵、长安等画派那样有着显著的代表人物和地域语言特征，尚未形成齐鲁山水画的独特面貌和创作中的齐整力量。山东山水画，在建国后五十多年得到了较大发展并呈现出不断进取的创作风貌，前辈画家为我省山水画艺术的发展奠定了基础，作出了重要贡献。他们对传统艺术充满挚情，或承南或传北，适应时代需求，作品显示出修养与功力；他们深入生活，坚持写生，锤炼笔墨，生动的表现山川景物，形成山水画的写实风格。山东画家60年代初为北京人民大会堂山东厅创作的大幅山水，70年代的黄河写生创作，都曾在整体上给人留有深刻的印象。但也许山水画创作受到历史与时代的局限，也许是山水画的创作呈个体态势发展，当20世纪回眸时，山东山水画在全国范围内依然只有个体的亮点，而没有形成整体鲜明的地域创作风格。多年来人们期待“齐鲁画派”的崛起，但是没有山水画创作力量的齐整与表现风格的成熟，怎能使地域绘画具有纯粹的艺术创作力度与传统内涵？从艺术创作规律看，山水画的发展创新和风格建立是一条漫长艰难的道路，需要几代画家为之奋斗与实实在在的积累积淀。为此人们企盼山水画的振兴，呼唤新一代山水画家在新时代多种风格并茂中，在群雄并起态势中，创造出具有齐鲁文化底蕴和地域性格的山水语言和表现风采来。
“2000年山东山水画家六人展”，亮相出一个具有相当实力的年轻山水画群体。他们出生于五十、六十年代，经过艺术院校“中西融合型”的国画专业训练和文化教育，知识框架较完整，艺术视野较开阔，笔墨思路较清晰，在山水画创作上取得一定成绩，是山东乃至全国山水画界已展露头脚，颇有影响，创作走向一直受到同道关注的实力派画家。这些画家并不生活在一个城市，师承与画风亦不尽相同，是对山水的挚爱和文化使命感使他们集结在一起，将画展作为一个契机，进行学术交流，营造创作氛围，探索山水画新的发展空间。他们意在使自己的创作更上层楼，以自己的努力，推动山东山水画的振兴与发展。他们于丘壑云水中发抒大境情怀，与笔墨空间中表达创作理念，志同道合，踌躇满志。他们认为，作为子孙，当回报家乡厚土的滋养哺育；作为艺者，当阐述当代人的自然认知观；作为画家，当呈现出自己心中的理想山水；作为后辈同道，当用作品交流汇报自己的体会与情感。他们画中有肺腑之语，展中有真之灼见：张志民深感“艺术与人一样需要真诚”；曾先国说他“以传统的笔墨体现当代人的思想与感情”；时振华表示“我追求自然，追求自然的笔精墨妙”；胡应康彻悟“虚无之间-----”；刘罡在山水中“感受着精神与自然的交融”；常朝晖则体会“笔愈精则画愈纯，气愈清则情愈重，心愈静则意愈远”------，他们是山水画的后起之秀，将对山东美术的兴旺发达，起到不可低估的作用。
这次画展在画界与批评界得到广泛关注与好评的原因是，在中国山水画发展由传统形态向现代形态转换时，这个群体呈现出的是一种在传统艺术底蕴基础之上的现代思考与创新。他们区别于许多画家对传统的强烈反叛，亦不同于那种近乎极端的山水形式变幻和语汇试验，而是以扎实的步履，以平和的心态，以不人云亦云的自信，在山水画的现代空间观念、笔墨意识和意境创造上，实践着自己的理想，建立起自己的风格语言。在当下多元浮躁的绘画潮流中，他们表现出对山水画艺术质的追求，作品充盈着真诚和诗意，承载着对技巧的经营与锤炼，却绝少浮滑、媚俗、玩世等俗习，每一幅都认真地呈现在人们面前。他们的画展，在整体上表现出自己的特点：
构造美 六位画家的作品来自生活感受，却并不刻意于齐鲁山川的形态描绘；画面有地域物象特征，却非某地某景的直接摄取。画家笔下的山水丘壑，不受客观自然限制，而是根据对自然的感悟体验，发挥想象，营造出的胸中意象，组合出的理想境界。他们作品具有饱满的构架，精心的布局，交错的空间，尝试以黑白对比加强视觉张力，把云水岩壑堆叠成不同构成关系，追求构造美的效果。读他们的画，寂寥中透生机，空朦中现风物，虚灵中有神秘，似近而实远，似实而有虚，让人回味不已。作品中能看出画家对传统山水雄浑厚重的追求，更能感悟其对西方现代艺术语言的体味，他们在传统的根基上表现出现代空间意识，超越了对物象的局部描绘，写天地运化，抒沧桑情怀，气象雄茂奇伟，构意卓然磊落，强化出山水画的精神意蕴，书写出现代人的宇宙观和自然观。
笔墨精 六位画家的山水作品尺幅大，作品多，在展厅中却经得住看，感觉充实丰富。其原因除了画面结构给人的视觉冲击外，还得于他们各自的笔墨追求与表现功力。中国山水画自元代强调笔墨的书法性，以克服笔墨单纯塑造形象的“匠气”，追求绘画中笔墨美开始，山水画的审美就对“笔性”有着很高的要求。张仃先生认为，“笔精墨妙，这是中国文化慧根之所系”，“由于笔墨这一道底线的存在，使我们在西学东渐的狂潮中仍然对中国画没有失去识别能力和评价标准------”。画家们面对“内行看门道”的苛刻目光，以笔墨功底坦然相对，让人们去品味画中点、皴线条的笔墨内美，感受山水画的语言魅力。他们的作品容纳了传统山水画墨法的积、破、泼，笔法的皴、擦、点、染以及枯、涩、润、毛、光、飞白等方法与效果，作品呈现出丰富的笔墨趣味和笔墨表现。他们又根据画面造境的需要，尝试运用新的语言符号，将传统语言组织成新的构成逻辑。画家们按照传统标准苦练笔墨，坚守笔墨在山水画中的文化感染力，又根据现代理念经营丘壑，不为笔墨程式化而束缚自己的艺术创造力。他们接受文人画的笔墨传统，但摒弃不食人间烟火和苍凉孤寂；他们受前辈画家影响与指教，却挥掉社会政治予以绘画的任何变异；他们在艺术的自由空间中驰骋，在风云变幻的自然景物中捕捉自己的心象，寻找精神的乐园，享受心灵平衡的自足自憩。
风格异 六位画家在研习传统，感悟生活，探索语言方面有共同志趣的追求，力图在画展中呈现出群体创作趋势。但作品却花自绽放，展现出每个人的风格特征。
张志民将对自然山水的认识视觉化，构成对对象的宏观审美把握，笔法如狂草，气势如雷鸣，水墨激荡，云水升腾，似信手挥写的笔势墨迹，凝练出生命和自然之象，以夸张与抽象的形态，表达画家所体悟的人生、自然、宇宙的精神永恒。他的画霸气凛然，境界莫测，虚实相生，将笔墨技法从客观景物的承载中抽取出来，构成富有新质的语言符号，阐释成气魄宏大，对比强烈，布势均衡，手法丰富的现代视觉之境，表现出画家的胆识与修养。
胡应康的作品始终保持与观者的心理距离，人们欣赏它，感悟它，但始终不曾走近它，因为画中的变异结构与神秘气氛更多的是来自画家的心理深层意识流露，笔致与意绪纠结，梦境和现实缠绕，笔下山水仿佛是画家灵魂的栖息之地，具有宗教般的虔诚，散发着神秘气息。这是一个成熟的具有才华的画家，山水画的传统语言在他画中闪烁着迷人的丰采，笔墨丘壑构成的却是崭新的田园幻境，画中每个局部都是似曾相识的真实，而整合之后就成为超越现实的心灵之乡。寂寥沉迷的独特气息，难以名状的敏感与忧郁，融会在画面的笔线墨彩中，散发出风格的文化魅力。
曾先国的作品以诗化的山水和全景的布局为特征，以传统的笔墨手法和现代构成意识，追寻境界上的高远深远，表现自然的雄浑苍茫和由对自然的感受所生发出的诗思情绪，力求创造理想的山水宏象，表现深邃厚重富有生机的理想世界。他近期作品走向轻松，注重抒情，出现了在情感上更接近乡土，结构上追求平面，笔墨上表现单纯，布局上别出心裁的新的程式特征。他用墨点皴线交织出形象，营造具有情趣的山水形象，在创作境界上返回现世生活，因此作品读来便有了放松的愉悦和无重的惬意，让人赏心悦目。
刘罡画如其人。他的山水有一种浪漫情怀，未曾哲理深沉，但求诗意烂漫，创造出笔墨与视觉的意象空间。画面结构稳定，气势升腾，景色峻厚苍茫，云烟弥漫，他以淋漓的笔墨和浓淡虚实对比，展示出雄劲的有生命率动的自然气象，他以独特的直觉把握，于水墨流溢中，表现出灵秀空朦的山水风采。作品反映出画家心镜明澈，襟怀开朗，视域宽远的生命意态，灵活运用传统语汇，深情拥抱山水自然，在笔墨挥写的微妙变化中，享受山水创作的美哉快感。画境既磅礴大气，又单纯温暖，既氤氲浮动，又宁静和谐，具有鲜明的风格特点和审美魅力。
时振华展现的是单纯的水墨世界。语法朴实，笔墨醇厚，境象密集，富有浓郁的生活气息。他画中有大自然给予的真情和生动，犹如直面乡野山川，将感受娓娓道来，平实无华，造境其间。他以积点成面的笔法塑造山水形体，从远眺角度结构画面，将局部之景放手画去，呈现空间深远开阔，景色苍茫浑然的效果；他以写实之法营造恢弘的气势，将现实之景上升为理想田园，画面给人以深刻印象。
常朝晖的画让人感觉其少年老成。诧异他对传统文人画笔墨的感悟与营构，会有这般松弛与倜傥？其小幅作品几乎没有任何现实责任，景物系在笔墨之下，松散随意，境界存在皴写之间，荒率古雅，画面别有一种阅读趣味，得雅俗之共赏。其大幅制作反映出创作意识的现代性，以错位的时空，任意的造型，明亮的色彩和传统文人笔墨，突出主体创作意识，表达超出现实之外的臆想空间，以“新家园”的样式，阐释山水画的新概念。
“山水画家六人展”在绘画中显示出升腾进取的生命力量，在笔墨中具有朴厚坚实的造型风格，对自然亲和，对山水坦然，笔墨率性，感情淳朴，这不正是山东人性格写照，不正是地域绘画中的共性特征？为此，我们对在“齐风”鼓荡下的山东山水画充满信心。相信在新世纪灿烂阳光下，山东绘画艺术将得到更加繁荣的发展，出现新的辉煌局面。
2000年10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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